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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王小波的奇幻漂流

1.

王二从小就不爱说话,别人说个什么事,他都要先翻一通白眼,所以大人们都说他蔫坏。

 

王二的蔫坏源自他与生俱来的怀疑精神,他用沉默来表达他的怀疑。

 

记事开始,王二就从高音喇叭里知道了土平炉可以炼钢,炼出的东西是一团团火红的粘在一起的锅片子,看起来是牛屎的样子。以后有好长一段时间,一听到钢铁这个词,王二就会想到牛屎。

 

从喇叭里,王二还知道了一亩地可以产三十万斤粮,然后全家人都饿得要死。

 

王二常听人们说:我们这一代,生于一个神圣的时代,多么幸福,等等。同龄人听了都很振奋。但王二就是有点疑问:这么多美事怎么都叫我赶上了?

 

总之,王二总是从很实际的方面去考虑问题。

 

2.

十七岁那年,王二忽然被装上火车,经长途运输运往云南,身上别了一个标签:知识青年,任务是:屯垦戍边。可怜那时王二只上了七年学,除了识字,什么都不会。如果硬说他有什么知识,那简直是对"知识"二字的污蔑。

 

插队的寨子里有军代表管着知青们。军代表是一批单纯的好人,唯一的毛病就是老想把自己的思想方法、生活方式强加给知青们,就像一群善良的思想母鸡总是积极跑到别人的脑子里下蛋。但王二始终不肯相信,自己的脖子上方原来是长了一个鸡窝。

 

插队的生活非常艰苦。王二每天都要下地干活,或是推着独轮车拉粪,经常连人带车一起翻掉,摔得鼻青脸肿。多年后王二每每梦到推粪上山,小腿都不可避免地抽筋。那些粪美其名为粪,实则是些垫猪圈的土,学大寨时要凑数字,常常刚垫上就挖出来,猪还来不及在上面排泄……王二去起圈时,猪老诧异地看着他。假如它会说话,肯定要问:你抽的什么疯呢?可能还会进一步提出应该谁吃谁的问题……被猪看成笨蛋,这是王二所不能忍受的。

 

天黑以后,插友们打打扑克,下下象棋,混混时间。王二这辈子五分之四的棋是在插队时下的,同时王二也从一个相当不错的棋手变成了一个无可救药的庸手。王二现在一看人下棋,就产生生理上的反感。因为没事干而下棋,性质和手淫差不太多。

 

玩到夜里十一二点,别人都睡了。王二还不睡,他要看一会儿书,有时还要做几道几何题。同屋的人反对王二点灯,王二就到外面去看书。插队的地方地处北回归线上,海拔2400。月亮如银盆般耀眼,完全可以提供照明。当年文化知识不仅不能成为饭碗,更有可能带来灾难。但王二仍然独自一人走在非法求知的长夜里。因为王二认为,知识本身就是诱人的,求知可成为一种独立的生活方式。

 

生活单调寡趣,娱乐节目就是把八个样板戏翻过来倒过去的看。只要听到广播里音乐一响,不管轮到了沙奶奶还是李铁梅,知青们张嘴就唱;不管是轮到了吴琼花还是洪常青,知青们抬腿就跳。路边地头的水牛看到知青们有此举动,怀疑对它不利,连忙扬起尾巴就逃。

 

后来有人说,这些戏都是伟大的作品,应该列入经典之列。但王二又起了疑心,芭蕾和京剧他都不懂,但概率论他是懂的。这辈子就碰上了八个戏,居然个个是经典,这种运气好得叫人不敢相信。

 

为了配合某种形势,上面要求各队要吃一顿忆苦饭。王二队里吃的是芭蕉树心、芋头秆、南瓜藤,这几样东西配合在一起产生了神奇的化学反应,又苦又麻又恶心,起锅之前,司务长长又抓了一把糠扔进锅里。夜里王二觉得肠胃搅痛,奔向厕所。在北回归线那皎洁的月色下,看到厕所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第二天,队里人都面有菜色,不能下地,只好放一天假。觉悟一向就低的王二又发了句牢骚:能吃米就别吃糠,健康总比有病好,没事瞎折腾什么呀?

 

突然有一天,军代表把知青们召集起来,声色惧厉地喝斥道:你们这些人,口口声声要保卫毛主席,现在却是毛主席保卫了你们!然后传达了林彪事件。散会后,王二郁郁寡欢,因为王二一向认为自己是个老实人,却被证明是一个说了不算的反复小人!说好了要保卫毛主席,结果却没有保卫。经过痛苦的反思,王二决定日后要做一个言而有信的人,前提是对于无能为力的事,再也不要说不负责任的话了。

 

插队期间,沉寂多年的缅甸共产党复活。王二的不少同学跨过边界参加缅共游击队,去解放那边的受苦人。王二也坐不住了。有一夜,王二抽了半条春城牌香烟,来考虑要不要过去,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不能去。理由是:我并不认识这些受苦人,不知道他们在受何种苦,所以就不知道他们是否需要我的解救。尤其重要的是:人家并没有请求我去解放,这样贸然过去,未免自作多情。这样一想,王二还是留下来拉粪。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傍晚十分,王二坐在屋檐下,看着天慢慢地黑下去,内心寂寞而凄凉。他想起幼时在父亲书橱里看过的书,想起那时遥望人类智慧星空时的憧憬以及了解人类现在、过去与未来的万丈雄心。感到自己的生命被剥夺了。他害怕就这样生活下去,衰老下去,直到死亡。

 

王二心态开始失衡。妈的!比我们大的可以上大学,我们就该修理地球?真特么不公平!于是王二产生了奸诈的想法:我得装出很能吃苦的样子,让村里的贫下中农觉得我是个好人,推荐我去上大学,跳出这个火坑。混出去以后,就可以不当父老乡亲,还可以反过来讴歌父老乡亲……想着这里,王二那张丑脸泛起了微笑。

 

然而,王二这种卑鄙的想法,始终没有得逞。于是王二病了。浑身上下像隔夜的茶水一样的颜色。当时医院里没有大夫,都是工农兵出身的卫生员——真正的大夫全都下到各队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去了。入院第一天,大夫来查房,看过化验单,又拿听诊器把王二上下听了一遍,最后还是开口来问:你得了什么病?原来那张化验单他没看懂。

 

在医院里没有别的消遣,只有看大夫们给人开刀。这一刀总是开向阑尾——因为别的手术做不了。做手术的都说,人的盲肠太难找——他们中间有好几位是骡马卫生员出身,骡马的盲肠很大很好找。王二问他们:你们对人的下水不熟悉,就别给人开刀了。他们竟然说:“越是不熟就越是要动——在战争中学习战争!——王二仓皇逃回北京治病。

 

1977年恢复高考。王二当年没考,因为他的疑心病再度发作。他不信大学可以考进去,以前都是推荐的。直到看见弟弟王三考进去了这才相信,并于次年顺利考上了大学。

 

此后王二赴美留学,还给外国同学讲起过插队时发生的这些天方夜谭。外国友人或直愣愣地看着他,或用目光寻找台历——王二知道,他们想看看那一天是不是愚人节。

 

从美国回来三年后,王二辞去教职,成了一个彻底自由的自由撰稿人。1997411日,王二在北京郊区写作期间突发心脏病,英年早逝。电脑里还存有他未完成的《黑铁时代》。王二生前鲜为人知,死后声名却滚滚而来。大家都说他是中国近半世纪的苦难和荒谬所结晶出来的天才。

 

3.

王二去世那年的9月,一个女孩离开家乡求学。一天晚上,女孩走进学生会的办公室交一张社团报名表,有一名大三的男生正在值班。女孩进去的时候,男生礼貌地站了起来。男生长得并不高大,但眉目隽秀,站起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的封皮是黑色的,庄严肃穆,像戴在胳膊上的孝章,上面刻着六个字《我的精神家园》。

 

女孩当下一怔,有一种倾倒的感觉。至今她也不知道让她倾倒的是眼前的这个人还是书上的这六个字。第二天她就飞速跑到新华书店买了这本书,东施效颦地看起书来。却不想十八年来的人生观竟像大地震时的日本房屋,被这本书摧枯拉朽了。

 

王二在书里说:“低智、偏执、思想贫乏是最大的邪恶。善良的前提是分清善恶,而分清善恶的前提是发展智力,增广知识。一个聪明、达观、多知的人,比善良单纯的人更堪信任。愚蠢是极大的痛苦。进行思想上的屠杀,乃是一种最大的罪孽。”

 

此后数年,女孩像王二看齐。考虑问题也从实际的一面出发,遵循“一加一等于二”等基本常识,努力把自己保持在理性的轨道上,使劲把自己往聪明里整……却不曾想到,原本聪明伶俐的女孩却越来越笨,说话办事简单直接,不会拐弯抹角,在该端起来的场合端不起来,在该放下身段的时候也放不下去,与人群渐行渐远。但女孩终不后悔,因为她发现了思维的乐趣,这是对热闹最大的补偿。

 

4.

写到这里,大家都已经猜出来了。王二就是著名作家王小波,而这个女孩就是我自己。当年因色起意的我已经记不清男生的名字了,又或者从来就没有认识过,而他却成为我和王小波之间的“红娘”,让我在18岁那年就早早地沦为王小波遗落在人间的众多的“精神遗孀”之一(李银河老师息怒,正牌只有你一个。:))。在每一个柳絮纷飞的411日,在自己的精神家园里默默地为他焚上一株香。

特别声明:本文素材全部来自于王小波的杂文集《我的精神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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