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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理性的反扑

近日,知名经济学者宋鸿兵在山西太原发表演讲时,被泛亚投资人围攻,原因是宋鸿兵曾为昆明泛亚有色金属交易所站台。目前这家号称全球最大的有色金属交易所深陷赎回危机,被指“庞氏骗局”,约22万投资人的400多亿资金涉及其中。

 

2007年宋鸿兵凭借《货币战争》一书迅速崛起,在获得巨大声名的同时也开始享有傲人的市场价值,被称为明星经济学家。但其作品备受争议,不仅被诟宣扬狭隘的金融民族主义,更有人质疑其原创性。知乎上有人说“宋在经济学界的地位相当于崔在转基因领域的地位”,“如果《货币战争》可以算是经济类读物,那《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就可以放到冶金类的书架上。”

 

在这个时间点讨论这个事件,并非要落尽下石。相反,这件事情暴露出全社会的非理性和暴戾之气值得警惕,而宋只是一个受害者。首先,无论如何,人身攻击都是不对的,这是文明社会的底线。其次,投资有风险,风险要自理,这是对一个成年人的基本要求。宋鸿兵只是作为经济学者为这个投资平台做宣传,无论其发表过什么样的言论,他终归没有胁迫投资人投资。一看到10%以上的收益率就趋之若鹜,完全不探究7%不到的经济增速下,10%的投资收益从何而来?投资一旦失败,不是找政府,就是打专家。这些“愿赌不服输”的非理性投资人的存在,使得中国经济久久难以打破“刚性兑付”的顽疾。

 

事情发生后,网络上充斥着幸灾乐祸的声音,认为这是给“砖家们”的教训,完全不顾“一码归一码”的基本处事准则。宋的情况又比较特殊。经济学界充斥着大量苦行僧一般的学者,多年皓首穷经、笔耕不辍才能积累出一点点名气,一点点口碑。宋仅仅凭借一本书就能在短期内异军突起,家喻户晓,就像草根参加选秀节目一夜成名,从此鲜花怒马。这样的事在娱乐圈屡见不鲜,但在经济学界实属罕见,所以也引发了广泛的“红眼病”。部分幸灾乐祸的声音也是因为“红眼病”导致的,“任何人都可以变得狠毒,只要你尝试过什么叫做嫉妒。”

 

《货币战争》讲的是一个关于阴谋论的故事,说原来从林肯总统遇刺、经济大萧条、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到东南亚经济危机、日本的泡沫经济破灭等等一系列事情都跟一个家族有关,这个家族无所不能,能够操纵全球金融市场,甚至连美联储也是他们的傀儡和玩偶。这个家族就是有名的银行家家族罗斯柴尔德家族。看到这里,大家是不是觉得剧情似曾相识,这不就是《琅琊榜》里的梅长苏和他的江左盟。梅长苏的计谋永远不会出错,而他的对手实施阴谋过程中总是漏洞百出;梅长苏的部下忠心耿耿,而他的对手却总是被挑拨得离心离德。梅长苏将誉王、靖王一系列王玩弄于股掌之上,悬镜司这样的司法机构也成为他的傀儡和玩偶。梅长苏对时局的操控能力显示出他才是大梁真正的“无冕之王”。所幸的是,梅长苏是好人,一切都在正义的名义下进行。

 

这些故事反映的是一种简单的思维方式,用来消遣是没有问题的。就像我们每个人小时候,无论是看书还是看电视,需要尽快给角色贴上好人或是坏人的标签。在整个人类的小时候,也有类似的倾向。表现为期待明主圣君出现;呼唤包拯、海瑞这样的清官;唾弃秦桧、严嵩这样的奸臣,好像历史就是这哥几个玩出来的,就看好人多还是坏人多了。直到20世纪,哈耶克的“自发秩序”横空出世,赠予人类一份珍贵的“成人礼”。他说,人类的信息是分散掌握在每个人手里的,所以每个人都是有限理性的;为了实现个人利益的最大化,人们通过价格机制这种信息装置进行信息交换;由此自动形成集体行为中的“自发秩序”,任何试图凌驾于此并对其进行干预的行为都将“通向奴役之路”。虽然都是为市场经济和自由交换辩护,但是和新古典经济学家那样把市场体制描述为一个完美无缺且效率很高的现世伊甸园,哪个理论更有说服力一目了然。

 

“自发秩序”给我描绘出这样一个画面,也许已经出乎哈耶克老人家的初衷。在这个社会上,每个人身上都绑有十根(虚指)绳子,分别被十个人拽着;而这十个人每个人身上也有十根绳子,分别都被另外十个人拽着。既然是每个人,也就无论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所以整个社会呈现出蜘蛛网状的结构,牵一发而动全身,社会运行就是在这样的相互牵扯中艰难地进行。每个人的认知都是有限的,明白了“有限理性”,人类的理性程度往前迈出了一大步。个人明白了这一点,也才能算作是智力上的成年人。

 

了解到这种广泛的、无处不在的相互牵扯和制衡是我们观察世界、为人处世的基础。罗胖有一期节目叫做《午夜降至》,讲的就是这个道理。古巴导弹危机使得人类从未如此接近核大战,彼时的局面已经不是白宫和克里姆林宫两宫可以完全掌握,中间无数小人物的擦枪走火行为都有可能让核大战爆发。同样,当一个陈旧的体制,一个庞大的机构沉疴遍地,积重难返,对它进行的改革也不是“一把手”一声令下就能够完成的,因为“一把手”同样承受着十根绳子在不同方向的牵扯。在中国的历史上,改革失败居多,改革者不得善终也是因为这个道理。

 

“阴谋论”的缺陷就在于无视这种广泛的、无处不在的相互牵扯和制衡。我听过的最骇人听闻的阴谋论是阿波罗号根本没有上月球,这些都是在实验室里拍出来的,以威慑苏联用的。殊不知,如果是这样,总得有百十号人参与造假吧,如果灭口,那也有百十号人参与灭口。哪怕只有一点线索,西方发达的、独立的媒体无孔不入,以至于任何阴谋无处藏身。所以,美国国内很少有盛行这种阴谋论,却在其他国家按照本国国情揣测后大行其道。为什么会流行阴谋论?梁文道说:“第一是因为我们无知,第二是因为我们恐惧,我们总是对无知的东西感到恐惧。”用阴谋论来写小说、编电视剧没有问题,但用来解释历史、观察经济简直就是研究上的偷懒。如果一个人不仅宣传阴谋论而且深信阴谋论时,那只能说不是骗子就是傻子了。

 

所以,如果说宋在“泛亚”这件事情上是无辜的,但是在助长全社会非理性之风上,还是尽了微薄之力的。“仓颉造字,鬼神夜哭”,为何?因为人类有了文字,就可以记录下探索到的知识,再用文字一代代传承下去,从而智慧实现了代际积累。格物致知,鬼神远去。文字是神圣的,因为它是智慧的载体,是愚昧的敌人,这是每一个写字的人都应该时刻铭记的。否则当非理性灾难袭来,任何人都难以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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