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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下行期 信贷因何狂飙

2015年前3季度中国经济形势继续延续了下行的态势。工业生产持续放缓,制造业、房地产和基础设施投资增速全线下跌,进出口总额同比萎缩。3季度,GDP增长6.9%,这是20092季度以来GDP季度增速首次回落到7%以下。经济决定金融。由于经济增速的下行和商业银行不良资产的抬头,关于商业银行“惜贷”的报道不绝于耳,银行内部也屡屡传出“有效信贷需求”不足的声音。然而,人民银行公布的3季度金融数据却非常出人意料。1-9月新增人民币贷款9.9万亿,接近10万亿,同比多增2.34万亿。如果考虑地方融资平台贷款置换债券因素,目前完成置换超过1.5万亿元,前9个月新增贷款已达11.4万亿。按照往年第4季度贷款新增2万亿左右估算,2015年全年新增的人民币贷款将达到13.4万亿,无论如何也要被称之为天量了。金融危机爆发以来,4万亿的刺激政策一次性地将人民币贷款推上了10万亿的新台阶,并持续至2014年。2015年预计13.4万亿的贷款无疑又上了一个新台阶。在经济的下行期,是什么原因导致了信贷的狂飙?

第一个原因是口径的调整。人民银行自2015年起修订“各项存款”和“各项贷款”统计口径,原有的口径仅包括居民户和企业户,2015年起将非存款类金融机构的存贷款纳入统计中。比如,商业银行拆借给金融租赁公司的资金,按原口径不计入各项贷款,但按新口径需要计入。所以2015年新增人民币贷款扩展了口径,增加了对非存款类金融机构的贷款。好在社会融资规模反映的是金融体系对实体经济的资金支持,不包括金融机构之间的资金往来,因此社会融资规模中公布的人民币贷款数据剔除了对非存款类金融机构的贷款。该数据显示,2015年前3季度对实体经济发放的人民币贷款为8.99万亿元,较全口径9.9万亿的人民币贷款少增1万亿。这1万亿就是存款类金融机构对非存款类金融机构的贷款,集中发生在7月份。由于证金公司属于非存款类金融机构,所以可以推测出证金公司从商业银行获得的救市贷款是1万亿,略少于媒体1.3万亿的报道。这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即便剔除了1万亿口径变化的影响,2015年前3季度人民币贷款同比多增1.34万亿元,再考虑到债务置换的因素,信贷新增量仍然非常惊人,所以还需要继续找原因。和经济下行表现一致的是社会融资规模。2015年前3季度社会融资规模增量11.94万亿元,比去年同期少5786亿元。如前所述,社会融资规模反映的是金融体系对实体经济的资金支持,这说明随着经济的下行,实体经济从金融体系获得的资金支持减少了。在社会融资规模的构成中,委托贷款、信托贷款、未贴现的银行承兑汇票是同比少增的主力,委托贷款同比少增5466亿元;信托贷款同比少增3036亿元;未贴现的银行承兑汇票同比少增7063亿元。三类贷款在前3季度社会融资中的占比较往年大幅下降,委托贷款占比8.4%2013-2014年为15%左右;信托贷款占比0.5%2013年的峰值是10.63%;未贴现的银行承兑汇票占比-4.9%,从2014年就开始出现净减少。

委托贷款、信托贷款和未贴现的银行承兑汇票不仅是商业银行表外业务的主要组成部分,更是中国影子银行的主力,这三类融资在社会融资中的占比下降说明影子银行出现了萎缩。影子银行通常指的是游离于传统商业银行体系之外的、从事与银行类似的金融活动却不受监管的金融实体与金融活动。在中国,影子银行则包括三个层面的金融活动:层面1,地下金融,以民间借贷、民间集资、地下钱庄、合会等为主题的非正规金融组织;层面2,非银行类的小型金融机构,包括小额贷款公司、融资性担保公司、财务公司、典当行、P2P网络借贷、创业投资和私募股权基金等;层面3,创新型银行业务,银行理财、信托计划、证券公司资产管理、基金公司资产管理、未贴现银行承兑汇票、委托贷款等。由于第一层面的地下金融长期处于无监管、无数据的状态,第二层面的中国式影子银行体量较小,所以曾经炙手可热的“影子银行”概念主要指的是商业银行的创新型表外业务。2011年开始,关于影子银行的讨论充斥着期刊杂志和报纸,是中国经济中被探讨最多的热点,也被视为中国经济最大的风险隐患。当我们每次会见国外经济学家或者国外银行同业,回答他们对于中国经济的疑问时,影子银行都是其中必答的“保留节目”。现在,“影子银行”这个热门词汇渐渐降温,从社会融资的数据中我们知道,这里的原因不是传播学上的热点转移,而是中国的“影子银行”确确实实出现了萎缩。

影子银行为什么会从大行其道走向萎缩呢,这需要从影子银行产生的初衷谈起。中国的“影子银行”不同于美国以资产证券化为核心的影子银行,它的核心仍在于满足实体经济的投融资需求,它并没有脱离监管的视野,相反它以逃避监管为初衷。在中国原有的经济增长模式之下,房地产市场和地方政府融资平台是两块能够提供高额无风险回报的领域,商业银行苦于规模限制、行业政策不能“物尽其用”,其他类型的金融机构苦于没有项目、没有渠道不能涉足。于是,商业银行与信托公司、证券公司等各类金融机构合作,通过信托贷款、委托贷款等,做大同业业务,通过构建通道、拉长链条,将这部分融资转移到表外,形成庞大的影子银行体系。然而,随着房地产市场的降温和地方政府融资平台被剥离政府背景,房地产库存居高不下,固定资产投资增速大幅下降,对资金的需求量下降,商业银行有效信贷需求不足,已经开始使用票据融资来占规模。2015年前9个月,新增票据融资在企业贷款中的占比由2014年的15%上升到23%;中长期贷款在企业贷款中的占比由201459%下降到48%。在这样的背景下,中国式“影子银行”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再加上监管的要求,陆续从表外转移到表内,同影子银行一同降温的词汇还有“同业业务”。2013年至今,在每年新增的社会融资规模中,人民币贷款的占比从51%上升到 75%,提高24个百分点;而委托贷款、信托贷款和未贴现的银行承兑汇票的占比从30%下降到4%,下降26个百分点。一来一去基本能够抵消。

所以,我们推测,在经济下行期,新增人民币信贷的大幅增长主要受到统计口径和“影子银行”回表的双重影响,其中统计口径的影响是1万亿,主要的影响因素还是在信贷需求不旺的背景下,商业银行表外业务逐渐回归表内。所以,信贷大幅增长的原因可能源自信贷需求的不足。

无疑,大型商业银行对信贷寒冬的感受是更加切肤的。近期,统计局局长在人民日报发表署名文章《从用电量铁路货运量的波动看结构调整的积极变化》。文章指出,在经济发展新常态下,随着第三产业占比的上升,铁路货运量、工业用电量等传统微观指标与经济形势的相关性在减弱。如果单以这些传统微观指标研判形势,就会放大经济下行压力。这个结论同样也适用于金融领域,那就是大型商业银行对于“有效信贷需求” 下降的感受更加敏感,可能放大真实的全社会信贷需求下降的程度。

新常态下,经济结构的调整带来了融资需求的变化。2015年前三季度,经济运行呈现出明显的分化,但凡与工业、投资等传统增长模式相关的行业、区域都困难重重,国有大型企业生产经营状况较为困难。另一方面,随着行政审批制度改革和降税清费等一系列优惠政策持续发力,创业创新的氛围浓厚,新登记注册企业快速增加,各类创业集聚区、小微企业创业基地、孵化器、服务平台蓬勃发展。在政策扶持下,小微企业表现出较好的增长态势,中小工业企业增加值快于工业整体增速,中小企业实现利润好于工业整体水平,科技型、创新型中小微企业业绩增速尤其快。企业的发展需要有资金的投入,但是在企业生命周期里,从初创期、成长期,到成熟期,再进入衰退期,不同阶段所需要的资金性质不一样。在初创阶段、成长初期,更多的是需要天使基金,VCPE这类。银行信贷是在一个企业的商业模式比较定形、比较成熟的阶段才能进入,因为银行最终是要对存款人负责。

由于中小商业银行常常对接中小企业贷款,所以中小商业银行的贷款增长直逼大型商业银行。201412月末,中小商业银行、四大国有商业银行和大型商业银行的人民币贷款余额的比重分别是:1:1.14:1.89;到20159月底,三者的比例已经下降到:1:0.97:1.32。中小商业银行的贷款余额已经超过了四大国有商业银行。为了剔除口径变化的影响,我们用20159月的贷款余额减去20151月的贷款余额,中小商业银行、四大商业银行和大型商业银行新增人民币贷款分别是:3.97万亿、2.71万亿、4.15万亿,三者的比例是1:0.68:1.04。对比2014年全年的数据,三者的比例分别是:1:1.07:1.5420152月以来,中小商业银行新增人民币贷款大幅超过了四大国有商业银行,与大型商业银行基本持平。各类PEVC和投资基金更是蓬勃发展,吸引社会精英纷纷加入。作家冯唐加盟中信证券,主管医疗投资;主持人张泉灵担任紫牛基金合伙人,这是一家专注于最早期的天使创业孵化平台。说明全社会金融服务的供给仍然不足,有金可掘。

和这些金融机构相比,大型商业银行已经被打上深深的传统经济增长模式的烙印,特长是服务于地方政府和大型国有企业,从贷款的门槛、流程的设计、抵押担保的要求以及对风险的容忍度都是为成熟的大企业量身定做的,中小企业很难满足大型商业银行的商业诉求。所以在当前工业和投资大幅下滑、国有大型企业生产经营状况较为困难、更多融资需求向企业生命周期的上端移动的背景下,国有大型商业银行恐怕会遇到越来越严重的信贷需求不足的问题。对于身处经济增长方式变革中的大型商业银行来说,自身也将面临越来越紧迫的改革任务,调整信贷结构,改造信贷流程,发展投行业务甚至适度提高对风险的容忍度等都将是改革的应有之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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